炎夏时节,车马劳顿,难免心浮气躁,走进四川宋瓷博物馆,满眼的青绿、玉白,世界仿佛不复存在,惟唐人陆龟蒙咏越窑的锦句“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在脑海中回旋。
在这座投资1200多万的宏伟建筑里,我们读瓷、听瓷、赏瓷、鉴瓷,叩问这批珍贵瓷器的前世今生、来龙去脉,品味着它的超凡卓绝,感受博物馆崭新的布展理念———
解密篇
农民打开宝窟大门
四川宋瓷博物馆外观以南宋青釉鼓腹瓶为模型,青釉的玉色在阳光下幽微闪亮,鼓腹状的穹形构筑隐含着传统文化的精髓“有容乃大”。这是全国第一个瓷器专业博物馆。
站在大厅的穹隆下,仔细研读脚下黄铜“小径”上镌刻的我国制瓷发展史,举目四周墙上古人忙碌制陶的浮雕,恍然若梦,十年前的那一刻,随着博物馆馆长何瀛中的介绍奔来眼底———
1991年的秋天,明晃晃的太阳照在正在挖地的船山区金鱼村农民王世贵的脸上,他不知道那是预兆,他将与国宝一起垂名青史。他像以往那样高高地举起锄头,只是落下去时“嘣”的一声触到了硬物,阿里巴巴宝窟的大门竟在这一瞬轰然洞开:数百件宋代瓷器,排列有序,虽然尘封千年,时光和红土依然不能掩盖珍宝特有的莹莹光亮。
经专家清点,这批宋瓷共有985件,有罐、簋、瓶、尊、壶、执壶、水注、水盂、笔洗、印盒、灯、炉、碗、碟、钵、盆、杯、盏等20多种器型,质地囊括青瓷、青白瓷、黑瓷、白瓷,全国罕见。这些瓷器包括了南宋时期国内名窑的产品,
如浙江龙泉窑、江西景德镇窑、河北定窑、陕
西耀州窑、四川彭州窑等名窑。经国家文物局
认证,有国家一级文物29件,二级文物
200多件,三级文物500多件,件件都是国家珍宝。
这一天是宿命。从这一天起,遂宁注定要吸引天下目光。
与历史深情对话
宋代是中国陶瓷发展的巅峰时期,其时烧制工艺已经达到相当的水平。展厅中,梅子青釉三足鬲式炉、莲瓣纹静水碗、弦纹瓶、贯耳瓶、琮式瓶等,355件龙泉青瓷件件都是艺术品,灯光下,其高贵、静穆的美态,让人心生敬畏:此物只能天上有!
被称为中国瓷器三大国宝之一的荷叶盖罐,高31.3厘米、宽23.8厘米、腹径达1米,轻薄如纸的荷叶翻翘着,盖住鼓鼓的罐身,通体饱满晶莹,色泽碧绿鲜亮,酷肖春波,宛若翡翠。千年风云,无损光彩容颜,世事洞明皆容于罐身。凝视眼前之宝,无异与历史对话。也只有那个文学、艺术高度发达,有着“宝马、轻裘”的繁荣,有着“把酒问青天”的逸兴豪迈,还有着“挑灯看剑”、“踏平贺兰山阙”的壮怀激烈以及“人比黄花瘦”的敏感细腻的激情宋代,才有可能诞生与之匹配的精美器物。
的确如此。据何瀛中介绍,荷叶盖罐在元代流行,陶瓷界一度因此认为只能元代始有。而金鱼村荷叶盖罐的出土,改写了我国的瓷器史,有学者最后结论:“由遂宁窖藏可知,南宋时已有此类物器,并非始于元代。”荷叶盖罐曾多次出国参展,赢得世界赞誉的目光,不仅是镇馆之宝,俨然瓷器中的明星。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宋瓷博物馆的瓷器有北宋时期的,也有南宋烧制的,时间跨越百年,到底来自哪里,为何会在并不产瓷器的川中内陆出土?十年来,坊间、学者说法不一。
有人推测,南宋时期,遂宁是“南丝绸之路”的另一条通道,由这里,可以经云南抵达境外,而宋瓷的主人有可能是一家瓷器贸易行的老板,正借途出川。不料,蒙古兵大举入蜀,战乱中,只好匆匆把瓷器埋在地下。
有学者认为,南宋时期设有遂宁府,辖小溪、蓬溪、长江、青石、遂宁5县,府治在小溪县(今遂宁),具体地点据考证就在金鱼村一带。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年)蒙古兵大举入蜀,端平三年遂宁府治所迁至蓬溪砦(今蓬溪县上东乡骡堰村。南宋后期抵御蒙古军著名
山寨之一),遂宁宋瓷窖藏可能就是遂宁府治所由今金鱼村一带迁至蓬溪砦埋下的。属于
官府用品。但史书又载宋理宗淳二年(1242年)“蒙古兵破遂宁”。据此,有学者认为遂宁宋瓷应是此时埋下。
比较成熟的说法认为宋徽宗曾在遂宁做遂宁郡王,登上皇位后感念遂宁观音的保佑,便令窑官在浙江龙泉和江西景德镇烧制了一批瓷器精品献于遂宁广德寺观音宝座前,广德寺则精选18名武僧保护。这一做法被以后的宋代皇帝沿袭。1258年蒙古大军侵犯中原,为避免战乱破坏,广德寺武僧便将这批国宝埋藏于遂宁南强镇金鱼村,使得这批国宝在战火中安然无恙。到底何时埋下,什么原因埋下没有定论。“博物馆的建立为研究这批珍贵宋瓷提供了条件,以后我们将陆续邀请学者、专家亲莅遂宁考察、解密。”
亲历篇
“展馆由读瓷、听瓷、赏瓷、制瓷、鉴瓷五大篇组成,‘通读’这五篇,中国瓷文化的独特魅力便能充分领略。”何瀛中的引领下,我们步入展厅。
读瓷
信步走进“读瓷篇”,遂宁的人文景观历历展现眼前:从宝梵壁画到鹫峰寺塔,从陈子昂读书台到大英卓筒井,厚重的历史文化印记让人怦然心动。在厚重的历史文化背景下,985件国宝级精美宋瓷令人叹为观止。
而对不知如何区别陶与瓷的人来说,这里更是一个绝好的知识宝库:陶器的胎料是普通的粘土,而瓷器则是高岭土;陶不施釉,烧制温度在摄氏900度,而瓷则在摄氏1200度至1300度之间。言简意赅的介绍,足以让人想亲眼察看一番。
瓷器发展的脉络,在“读瓷篇”里清晰可辨———由红陶、灰陶、黑陶逐步发展到原始青瓷,再由原始青瓷到青瓷,宋代达到顶峰,无论种类、式样,还是烧造工艺。博物馆所藏985件文物,则属宋代青瓷的经典之作。
听瓷
走出“读瓷篇”,清新悦耳、美妙动听的音乐飘来,一位妙龄女子正在敲击“瓷编钟”,不知不觉已来到“听瓷篇”。
瓷编钟造型古朴典雅,大大小小的白底青花瓷圆钟按照音调高低的次序排列起来,悬挂在一个巨大的钟架上,我们用丁字形的木锤和长形的木棒分别敲打,瓷编钟发出清脆的乐音。早在1983年,浙江海盐县秦山镇黄家山出土了一组战国时期的原始瓷编钟(甬钟),曾名噪一时。“这个瓷编钟是我们新增加的展示内容之一,给游人一个亲密接触瓷器的机会。”何瀛中说。
敲过瓷编钟后,在一侧的陈列柜中我们又惊奇地发现各种瓷乐器,瓷排箫、陶埙、瓷琴、瓷二胡、瓷唢呐、蓝斑腰鼓等,不一而足。这些精美的乐器,有的是历史上用于自乐的民间乐器,有的则是用于宫庭礼仪的雅乐,但多已失传。博物馆所展示的这套瓷系列乐器,让游人对我国古代音乐文化遗产有了较深的了解。
赏瓷
步入第二楼的“赏瓷篇”,我们被震撼了。一只南宋时期的青釉龙耳簋式炉,其釉色如翡翠,它正是龙泉窑鼎盛时期的作品,反映出宋人崇古、高雅的情趣。这是目前中国惟一的宋代梅子青釉簋式炉,有着惊世之美,然而,它是残破的,让人觉得遗憾。
在国之瑰宝“青釉荷叶形盖罐”面前,我们止住脚步细细观赏。这尊沉睡于地下长达800多年的稀世孤品,其造型古拙浑厚、庄重凝练,釉色柔和淡雅温润莹泽,可谓“千峰翠色”、“如冰似玉”。国宝青釉鬲式炉、青釉投壶、青釉盘口弦纹瓶等数百件珍品,形态优美、釉色沉静、花纹含蓄,呈现出一种沉静素雅、凝重高贵的品格。其瓷艺和美学境界不仅超越了前代,而且后代的仿制品也难与之匹敌。
制瓷
走进一间300来平方米的房子,胎料、釉料、轮盘、剔刀、窑具等便呈现眼前。在这里人们可以学习制陶。
已故陶瓷鉴赏专家冯先铭先生这样论说宋代龙泉窑青瓷:它是中国青瓷的历史高峰,是巧夺天工的人工制造的美玉,宋代龙泉青瓷的每一块碎片,至今仍令我们为它的美所倾倒。
面对这些上天留给遂宁的最贵重礼物,如果是瓷器爱家,谁都想亲手触摸一下,而重新开馆的四川宋瓷博物馆便遂了游人这一心愿。博物馆新增加了触摸宋瓷残片的项目。“通过这种零距离接触,可以感受瓷器的肌理。”何瀛中表示,在“鉴瓷篇”里,不是每个游人都能触摸瓷器残片的,只有取得鉴瓷会员资格的人士,才能与瓷器零距离接触。
外展篇
1994年,距遂宁宋瓷出土仅三年时间,在发掘报告尚未发表的情形下,以荷叶盖罐为首的十件文物即被国家文物局破例选送参加在新加坡举办的《中国宋元明三朝历史文物精华展》,荷叶盖罐被当地众多媒体誉为“中国瓷器三大国宝之一”;紧接着,1995年,参加中国第五届艺术节《巴蜀寻根》特别展,99件精美宋瓷,在观众的一再要求下,原定三个月的展期一直延长至十五个月;1997年,部分宋瓷被选送参加《迎香港回归·中国文物精华展》。在此时间,遂宁宋瓷136件精品,由中国文物交流中心与日本《朝日新闻》社组织在日本四城市巡回展览,在东京、京都、大阪、山口县萩市引起极大轰动,日本各主要媒体天天报道,观众的热情让各博物馆馆长及员工为每天早上清洗展柜玻璃上观众留下的额头汗渍而发愁,十个月的展览中,每日观众多达2500人次以上。2006年遂宁宋瓷在著名的上海豫园举办《遂宁国宝宋瓷精品展》,同年110件精品又应邀在国家博物馆举办题为《宋韵———四川宋代窖藏文物展》,以此作为国博旧馆拆除前的“关门”展览;前不久还被浙江杭州官窑博物馆盛情相邀于今年在当地展出,只因四川宋瓷博物馆新落成不可辜负巴蜀观众期盼而未能成行……